“假芯片”現象頻發誰之過？中小型制造商最遭殃。
“由于產品不合格，公司需要將這批貨全部召回返工”。近日，一位深圳的廠商在群里分享他買到了“假 MOS 管”的經歷，MOS 管是制造芯片的基礎單元之一，據華爾街日報透露，由于今年芯片短缺的影響，目前市場上已經逐漸出現了一些“假芯片（fake chip）”。
“七千多臺產品，我們在產品線上返工了四千多臺，還有兩千多臺已經在國外售出，現在已售出的產品都需要全部召回，公司損失巨大”，該廠商繼續談到，“我們公司之前都是從這家供應商拿貨的，以前的產品都沒有質量問題。沒想到，這次供應商從別的渠道拿貨給我們。”
▲ 來自深圳廠商的分享（圖源：芯片之家）
今年以來，隨著“缺芯潮”在全球蔓延，不少行業都呈現出不同程度的芯片短缺跡象。一些知名廠商還能從原來的供貨商處直接提貨，但一些中小型制造商的芯片供貨源開始逐漸不穩定。由于訂單加急，部分制造商開始鋌而走險，采購不明貨源的芯片。直到收貨時，他們才發現這些芯片有的竟然是“假芯片”。
“這里說的“假芯片”并不是字面上理解的假冒、仿制，而更為復雜。由于芯片制造技術門檻很高，所謂的“假芯片”實際上包含了以次充好、以舊充新、山寨仿造等多種情況。哪些人會參與到“假芯片”交易鏈中，又有哪些人會成為“假芯片”的主要受害者？更重要的是，目前芯片市場有哪些漏洞給了不法分子可乘之機？“假芯片”亂象的背后，還有哪些是我們不曾關注的地方？圍繞這些問題，我們通過深入調查試圖尋找真相。
01. 解密“假芯片”的三大真面目
目前，“假芯片”主要是指市場上存在的三種芯片：
第一種是指通過翻新二手芯片得到以舊充新的“假芯片”。深圳芯片交易商孫振祥表示，一些國家對電子設備有使用年限的要求，電子設備使用超過三五年后必須更換，哪怕設備里的芯片性能還不錯。“這些更換下來的芯片會以電子垃圾（electronic waste）的形式出口到中國，然后被轉售”。
▲ 廠商回收的芯片
據悉，市場上有些廠商會回收一些報廢的芯片、不合格的芯片，然后他們重新“修復”這些報廢芯片的引腳等，包裝成新的“芯片”，再向外出售。如此，“假芯片”開始進入到一些產品供應鏈中。
事實上，就如手機市場上的“官方翻新機”一樣，芯片市場也存在“官方翻新”的情況。但與上面我們提到翻新的“假芯片”不同，官方翻新的芯片經過一系列檢測環節，能夠確保芯片的性能達標。這種翻新是在不損害他人利益的前提下，實現了資源循環再利用，也是目前避免芯片資源浪費的方法之一。
第二種是以次充好的“假芯片”，指通過打磨后將二手芯片“升級”。一些廠商將二手芯片回收后，通過打磨技術去除二手芯片上的商標，重新打上高端芯片的商標，實現產品的“升級”，芯片的利潤也隨之增長。
而最后一種是指山寨仿造的“假芯片”。造假廠商拆開原廠商的芯片后，模仿原廠商的芯片設計打造一個差不多外觀的芯片，然后出售。但事實上，這種“假芯片”在制作工藝和性能上遠不及原廠商的芯片。
市面上的“假芯片”主要有以上三種情況。相關人士表示，目前芯片市場中“假芯片”并不在少數，未來六個月“假芯片”的數量可能會迅速增長。
02. 中小型制造商成為“假芯片”的主要受害者
今年 6 月 17 日，據中國香港文匯報報道，三名匪徒在中國香港屯門搶劫了 14 箱芯片，總價值達 500 萬港元。無獨有偶，深圳一家芯片制造廠也出現了芯片盜竊案。7 月 5 日，港珠澳大橋海關在大橋口岸連續查獲兩起跨境客車司機走私 CPU 進境案。
中國香港芯片搶劫案、深圳芯片盜竊案、珠海 CPU 走私案等幾場令人啼笑皆非的芯片“事故”，人們看到了芯片短缺的行業困境，同時也看到了芯片市場的巨大利潤。這樣的巨大利潤足以吸引一些不法分子蠢蠢欲動。據悉，在部分二手芯片市場灰色產業鏈里，一些分銷商、經銷商和封裝廠也開始參與其中。
分析師傅亮（Fu Liang）表示小型電子產品制造商更容易買到“假芯片”，這些“假芯片”并不會流入一些知名廠商的供應鏈中。“知名廠商一般都會選擇提前下單，他們通常只與兩三個固定的供應商保持長期合作關系。這些供應商通常對技術標準、供應鏈管理和零件替換的要求都非常嚴格”。
制造電子元件的 3D 打印機公司 BotFactory，一連幾個月都沒有找到合適的芯片廠商采購微芯片（microchips）。隨著產品交付的日期越來越近，他們最終選擇在阿里旗下的全球速賣通平臺上找到了一個不知名的賣家供貨。
▲ 全球速賣通上出售的各類芯片
“這些芯片中很多都沒用”，BotFactory 首席軟件工程師 Andrew Ippoliti 在收到這批貨后表示，盡管他們之前在平臺上溝通確認這些微芯片都是全新的，但當他們發現產品無法正常運轉再去找賣家對質時，賣家早已無人回應。
他們已經向全球速賣通平臺投訴，全球速賣通給予了他們全額退款。隨后，他們在制造商那里重新下了訂單，拿到了所需的微芯片。
據美國媒體 ZDNet 報道，那些“假芯片”主要受害者多數是半導體供應鏈不太成熟、小批量使用芯片的制造商。
盡管規模較小，但這些制造商可能涉及國防、醫療保健甚至汽車等重要行業。美國參議院軍事委員會（Senate Armed Services Committee）在 2012 年曾表示，超過 100 萬個“假芯片”被用于為空軍、海軍和特種作戰部隊的設備中。
03. 檢測時間長、成本高，制造商放低對“假芯片”的警惕
一般來說，制造商收到芯片后都會選擇用相關儀器檢測其性能是否合格，不會出現將收到的芯片直接用于產品上的情況。但據華爾街日報報道，由于訂單加急，芯片短缺等原因，目前一些制造商對芯片檢測的環節放寬了限度。
馬里蘭大學研究假冒電子產品的研究員迪甘塔・達斯（Diganta Das）表示，其實大多數公司都很清楚從分銷商處購買產品時需要謹慎。比如，購買時，公司需要檢查分銷商的記錄，并在收到芯片后對其進行全面測試。這些都是行業內一些基本的交易規則。
但這些檢驗環節往往需要花費一到兩周的時間。由于訂單加急等原因，一些制造商難以等待這么久，因為一旦錯過交付時間，他們將面對著高額的違約金。
“如果你必要在下周拿到 5000 枚芯片，否則你的工廠將倒閉。當你將陷入這樣的困境時，你就會放松對‘假芯片’的警惕。”Das 表示，“你可能不會按部就班地檢驗供應商的產品，但缺少這個環節就會為你的產品埋下隱患。”
CALCE 創始人 Michael Pecht 同樣認為企業不會花費太時間在芯片檢測上。“我認為有些制造商根本沒有相關意識。”Pecht 表示，“我認為公司更優先考慮的是時間，而不是‘假芯片’。”
▲ 圖片來源：Getty Images
除了時間成本外，檢測芯片的價格成本也是十分高。
英國分銷商 Princeps Electronics 的運營總監 Ian Walker 表示，今年人們對電氣測試（electrical tests）的需求翻了兩番左右。電氣測試往往能檢測出設備絕緣性能的好壞以及設備的運行狀態等。專業的電氣測試需要專業的工程師，這也意味著制造商們需要要支付數萬美元的費用來驗證一枚價值三美元的芯片是否合格。“目前，我們很難以高效且廉價的方式檢測‘假芯片’。”Walker 談到。
創意電子（Creative Electron）公司出售 X 射線檢測設備，該設備可檢測芯片是否為“空殼”或者芯片電路是否不一致。一臺這樣芯片檢測設備售價高達 90000 美元。其公司 CEO 比爾・卡多索（Bill Cardoso）稱，該設備去年銷售額翻倍。公司運營副總裁 Dane Reynolds 表示，一些公司將很快購買第五臺 X 射線檢測設備用于芯片檢測。Reynolds 表示隨著客戶需求的飆升，該公司正在提高設備的性能，讓其能夠檢測出更多的芯片組件。“也因此，我們發現了更多不合格的零件。”
此外，市場對“假芯片”的監管也十分困難。
Aegis Software Corp 公司電子元件高級總監 Michael Ford 表示，大多數公司每年會遇到三次“假芯片”。他補充說，這些公司基本上都沒有通過報警或投訴表示自己遇到了“假芯片”。
一些行業人士和專家也提到“假芯片”的數量有很多，但由于受害的制造商往往不愿意公開承認他們受到了欺騙，因為這會影響公司的聲譽。也因此，目前人們對于“假芯片”的刑事指控很難，尤其是部分案件還是跨國案件。
“全球芯片短缺為‘假芯片’提供了一個溫室環境，我看到市場上已經有一些‘假芯片’開始泛濫”，PC Components 公司創始人 Steve Calabria 表示，“但日常生活中，整個芯片市場看起來似乎非常井然有序。”
04. 缺芯成為市場放大鏡，“假芯片”一直存在
在全球芯片短缺之前，“假芯片”的問題一直存在，只不過人們并沒有過多關注。事實上，這也不是是第一次因為芯片的供應鏈中斷，而引發起大量假冒產品的現象。
2011 年，日本受到地震和海嘯的影響，一些日本生產商難以及時供應用于生產醫療器械的電解電容器。相關研究表明，從那時起，由于零部件的交貨時間延長，面對著快速采購零件的壓力，一些制造商開始嘗試在第三方分銷商處采購，不久后，一些“假芯片”就進入了供應鏈。
獨立科技分析師項立剛（Xiang Ligang）也表示，在 2019 年芯片供應穩定之前，中國公司很少會在其產品中使用二手芯片。但在今年芯片供應短缺的情況下，很多制造商開始使用“假芯片”替代。
05. 結語：警惕“假芯片”深入市場，芯片產能將逐漸恢復
“缺芯潮”蔓延到各個領域后，一些中小型制造商因為訂單加急、違約金高昂等原因，開始從非正規渠道采購到一些“假芯片”，并直接用于自己的產品上。這些“假芯片”由于性能不穩定等情況為采購的制造商帶來了巨大的損失。
通過這場“缺芯潮”大考，我們也能看見如今芯片市場對于“假芯片”的監管和預防尚有不足之處。一些制造商也逐漸開始重視對芯片的零部件檢測環節，部分檢測儀器的價格也隨之上漲。
如果芯片市場一直縱容“假芯片”的存在，讓“假芯片”深入供應鏈中，最后制造商們可能會因為某個小零件的不合格，而造成整個大型機器的無法正常運轉，從而造成巨額的損失。這樣的情況不但影響公司的聲譽，而且還有可能危及用戶的生命安全。
目前，臺積電的 CEO 表示，芯片緊張的情況將在本月開始有所緩解。高盛經濟學家安德魯・蒂爾頓（Andrew Tilton）也表示，芯片短缺已見頂，芯片產能緊張情況將在今年下半年開始逐步緩解。
